【卫非/非庄】说了等于不说的话(告白篇)

声明:所有人物属于玄机,所有错误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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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终于要圆房了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本文可以当成《猫与黑衣》(又名《冷宫里的小别胜新婚》)的上篇来看,欢迎大家配合食用=w=

虽然是非庄车,但因为这个系列是卫非卫,所以也打了卫非的TAG了【天知道让互攻党在卫非和非庄之间抉择有多难】

WARNING:相对隐晦但篇幅较长的船戏。

 

正文:

 

 

韩非第一次得到卫庄的那个答案,是在韩王安十年夏末的一个雨夜——这个答案的到来是如此之突兀,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仍时时要怀疑这个雨夜存在的真实性。

彼时火雨玛瑙案案发,他经姬无夜举荐成为主审,一时被置于朝堂腥风血雨的中心。这日夜里他依照先时的约定,回到紫兰轩等待卫庄带回此案的关键线索,不料却误入兀鹫设下的埋伏,虽则有逆鳞暗中相护,右臂上仍是受了不轻的箭伤。

此后众人又是审问李开,又是营救胡夫人,不知不觉已折腾至深夜。事毕,他原想乘马车返回府邸,奈何外头又落起了雨,途中未免颠簸。紫女顾及他的伤势,执意劝他留在紫兰轩中,又命人将卫庄隔壁的一间卧房拾掇了出来供他歇息,说是怕夜里又生变故,二人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卫庄对此倒没说什么,抱着剑一言不发进了自己屋。韩非初闻这安排,心中已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可究竟哪里不妥当,他始终说不出来,只好当自己做贼心虚。

前半夜韩非睡得并不安稳。一来是因为右臂上的伤,二来是因为他的这张床榻,实在太小。这卧榻显然只是为醉酒的客人临时小憩而设的,勉强能容得下他这个人。他本来就因负伤不大舒坦,这会子更是雪上加霜。

有时他胳膊上实在疼得厉害,只得凝神去听窗外的雨声,希冀藉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后来连听雨也不大管用了,他便试着分辨隔壁卫庄屋里的动静,猜测这人睡下没有。可他到底不似习武之人耳目通透,听了半晌,仍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这般偷听墙根实在不够君子,只得作罢。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到了三更前后,韩非再次在痛意里醒了过来,因觉得有些口渴,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下了榻,想到案前倒些水喝。哪知他脑中昏昏沉沉,一时竟估错了几案的位置,膝盖冷不丁磕上了桌案一角。他还来不及呼痛,上半身已顺势整个往前倾去,重重摔在几案之上,杯盏玉壶香炉一类的物什也咣咣当当滚落了一地。

这几声动静响得好似一阵惊雷,连韩非自己也吃了一惊。幸而外头雨声连绵,这点声响怕也惊不着什么人——他这般想着,忍着周身的疼痛,勉力从几案上支起身,正要去拾地上的物件,这才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了,黑暗中立着一个他熟稔入骨的峭拔身影。

是卫庄。

这一幕其实是有些滑稽的:只穿着件玄色中衣、连额带也没系、显然也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卫庄,提着长剑杀气腾腾破门而入,前一刻面上尚是迎接血战的凌厉狠辣,下一刻,狠劲便全成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所为何事的茫然——显然,这人方才听了那几声巨响,还当他屋中进了贼人,这才顾不得衣冠不整,提了剑便要来救。

韩非一时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阵柔软。他并非不知道卫庄看重他的安危,却无论如何料不到这人竟将他的安危看重到这地步。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卫庄明白过来自己做了惊弓之鸟,显得有些难堪,沉默着收了剑,转身便要回房。韩非却在这时忽然叫住了他,说,卫庄兄,这几日没怎么见你,进来坐一坐罢。

韩非明知三更半夜邀人相谈不合情理,说这话时却自觉异常有底气,语气更是不容置喙的果断。卫庄最初看起来有些犹豫,但或许是肉体上的虚弱总伴随着精神上的虚弱,这人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朝他走来,如往常一般在桌案旁同他相对着坐下——两个人奔波了一日,都负着伤,近来也确实因事务繁忙没怎么碰面,眼下实在没什么多余的气力彼此怄气了。

他们先是按惯例谈了些琐碎的公事,诸如张开地的提醒、夜幕的介入、毒蝎门的覆灭等等。这些事一件件谈下去后,他们又没什么话了,只是静静地坐着,各自去听外头的雨声。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韩非主动起了新话头,问卫庄今日独闯毒蝎门可曾受伤。后者答得轻描淡写,说全是些不入流的小喽啰,没什么大碍。

韩非知道卫庄没说实话。他方才在点灯时分明又闻到了卫庄身上常有的药香,比往常要浓烈不少。他猜想这人受的伤并不比往日轻。

可卫庄为什么要对他有所隐瞒?是因为好面子,还是怕他担心?又或者说,这样的伤势在卫庄看来,根本连“伤”也算不上?若当真如此,那些能让卫庄认为称得上是“伤”的伤痕,又会来自于何等凶险的情形?

韩非在新的沉默里发怔。他想卫庄看待受伤这件事,就好像看待树上长出一片叶,地上生出一朵花,那样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而这无数叶与花里,定然有一片或一朵曾经为他而生长过,可他从未有机会知晓它们的存在,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机会知晓它们的存在。

韩非由这人方才的夸张反应,又想起前阵子虚虚实实的梦境,确信卫庄近来定然在他府邸中守过几回,只不过刻意对他有所隐瞒。这人大抵是真的放心不下他的安危,分明时常陷于随时都要失去他的忧虑之中,却又将这种忧虑当成不可言说的羞耻,执拗地不肯让他知道,还得时时容忍他的折磨,同他赌气,为他们的流沙四处奔走厮杀。

他本可以让这人好受些的。

韩非有些愧怍,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补偿卫庄——他猜想卫庄必然也不稀罕他的任何补偿。他无意打破了这人世界里原有的秩序,让这人平白无故多了根软肋,这虽然并非他的过失,可事到如今,他是决计不能让对方独自承受这弱点所带来的种种困扰了。

人在深夜里总是更容易作出决定。韩非这般想着想着,这些日子第一次铁下心来要同卫庄谈一谈,于是便从近来守夜的事起了话头,看着卫庄的眼睛很轻地开口道:“我的府邸虽说并不大——”

卫庄闻言,神色很快变了变,显然已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猜出了个七八分——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起便习惯这样说话了?一个人的话才开了头,另一个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概仍是不屑于同他在这样的事上斤斤计较,卫庄皱着眉想要出言打断。可韩非不理会,仍自顾自往下说:

“我的府邸虽说并不大,但一两间空房总还是有的。卫庄兄今后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像今日这样,将最近的一间屋子腾出来。往后卫庄兄不必在房顶上受累了。”

他顿了顿,见卫庄只是垂着眼睑静静听他讲,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因而接着道: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成日如此守着也不是事。夏天天热,尚且还好,往后天冷了,如何扛得住?你是知道的,我——”

韩非本来想说“我不想看你替我这般受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实在太露,只得咽了回去——再说了,他又如何确信卫庄“是知道的”?卫庄知道什么?卫庄哪怕知道一丝一毫,这些日子他们也不必在这样的互不言语里彼此折磨。

他沉默了片刻,打算改口说“我不想欠人人情”,想了想,觉得这话故作姿态,反倒不如前一句。想来想去,竟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索性只是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卫庄搁在案头的手。

这个举动有些突兀,但眼下好像又再正常不过。韩非起初以为卫庄会像上回一般急着挣开他,可卫庄自始至终只是沉默,目不转睛盯着案上的一盏油灯看,无论对于他的话还是举动都没有半分反应,怔怔地像是在出神。

但至少没有逃开。

韩非也就试探着加了手头力道,将卫庄攥紧的拳头掰开了,使二人的手虎口抵着虎口彼此交握。卫庄的睫毛扑簌着抖动了一下,眼睛里头灼灼地映着火光。韩非确信自己在火光深处看到了折磨的尽头,以及崭新的、更好的卫庄和他自己。

他于是不再犹疑了,接着方才的话音一鼓作气往下说:

“你是知道的,我的胆子并不总是那么大。但倘若你近来有什么话想问我,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同你的答案是一样的。你大可不必怕……”

韩非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连带着什么东西也跟着在心里沉了下去,沉得很深。他略停了停,几乎是用耳语般的、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着说出了那最后半句话:

“……我也不会怕。”

他说完了,沉默了一小会儿,确信那样东西在他的心中沉到了底,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继而露出一点儿鼓励似的温柔笑容去看卫庄,拇指贴在这人掌心上轻轻打着转。

可卫庄还是没看他。

韩非过去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然而想象中二人四目相对皆大欢喜的情形却迟迟没有发生,有的只是平静下的喧嚣,以及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专注地盯着卫庄的眼睛,希冀能从中看到一丝波澜,仿佛拼劲全力将石头掷入平静的水中,满心欢欣与焦灼等待着飞溅的水花。可湖面平静依旧,连涟漪也是瞧不见的。他和他之间还是只有沉默。沉默。沉默。沉默与沉默连成荒原,他在荒原上拼命奔走,想要找到一朵结着答语的花。

可是没有。没有花,没有水花,也没有回答。什么也没有。

韩非几乎疑心自己无意中念了什么咒语,将卫庄魇住了。卫庄听了他的话,仍只是沉默着去看案上的火光,似乎正在认真思索如何回应他,裹在玄色衣裳里的身体静止着,仿佛溶进了黑暗中,成了这夜的一部分。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是活的,跃动着一点儿昏黄的光亮,是暗夜里走失的星子。

还是不肯相信我么?韩非抿着唇盯住卫庄的眼睛,几乎是要攥紧对方的手叫喊着发问了,藏在桌案底下的另一只手也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一阵热辣辣的疼。

韩非深知卫庄心中一向壁垒森严,又经历了上回他的临阵脱逃,此刻迟迟不肯答话,大概仍是有所顾虑。他心中不由一阵失落,疑心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于是竭力在脑中找寻措辞,想用更多言语打消这人的戒备。搜刮了半天,却仍是搜刮不出一句更“明白”的话。

这还不是最让人沮丧的。韩非很快发现,除了这几句意味模糊的话,眼下自己实在无法用更多切实的行动让卫庄放心。卫庄尚可以不知疲倦地守着他,在生死关头为他挺身而出。而他呢?明明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这样在意对方,渴望对方,想要得到这人所有的信任和原谅。可在这一刻,除了攥紧他,注视他,竭力在他眼中找寻自己的影子,他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来证明自己的心。

韩非听见身体里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时竟难得地有些慌张起来,既是急,又是怕,额头上沁出了冷汗,连交握在一起的手都有些发抖,上半身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又倾,迫切地想要将对方眼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卫庄却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沉默着偏过头去,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从几案前站了起来。

这人又要逃了。

这就是了。韩非苦笑着想,身子猛地往后一靠,咬牙阖上眼别过脸去,感觉着急与怕在心脏巨大的轰鸣声中变成铺天盖地的惨白。他在一片惨白中终于看见了,这就是他这些日子饱受折磨、踌躇不定后自己选择的苦果。莽撞的坦白终于被证实是比沉默更糟糕的选择。

雨声消失了,无数声音塞满了韩非的耳朵。他一个人像是成了许多人,每一滴血每一寸呼吸每一根头发都变作一个韩非,将时间的刑场团团围住,喋喋不休地指责着他的荒唐、莽撞、天真与愚蠢。“满心期待的韩非”被宣判了极刑,倒在“失望透顶的韩非”的屠刀之下——从此他又是一个新的他了。

韩非相当努力地将这些声音一一抹去,紧蹙眉头用力思索着明天早上再见到这人,自己应作何表情,说什么话。正想着,他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扳住了他的下颏,将他的脸引向另一侧。他还不及睁眼,便已嗅到一阵淡淡的苦味,干净而柔软,像雨后缀着露珠的青草。

然后他感觉到了青年人微凉的、有些干涩的、因紧张而颤抖着的嘴唇。

这浅尝辄止的一吻甚至连亲吻也算不上,不过是嘴唇与嘴唇之间的简单触碰。韩非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蓦地睁开眼,发现卫庄已经将二人的唇分开,自己往后退了一些,留出一段让他们能够彼此端详的距离。

方才原是我误会了。韩非看着这人的眼睛,欣喜而懊恼地想,恍惚间仍觉得像在梦中。他原以为卫庄又要逃,不料卫庄方才站起身,不过是想绕过几案,坐到他身旁来。

两个人都没有作声,借着火光久久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彼此交错的目光像是两辆马车,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迎面而行,明知再往前便要相撞,便要一同坠入万丈深渊,可他们谁都不惧,不逃,不让。

坠落便坠落。

韩非伸出不知是因先前的慌张还是因此刻的欣喜而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揽住卫庄的后颈,试探着在这人嘴角上又印下一个亲吻,继而将下巴抵在卫庄肩头,小心地拥住这个数日来苦苦折磨着他的、也被他苦苦折磨着的青年人,口中轻声说着一些抱歉的话: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这些天早就该让你放心的。

他这样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好些话。卫庄沉默着听了一会儿,似乎对他的歉意不大买账,只是很轻地嗤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蠢货”,语气里的快活多于挑衅。

韩非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卫庄笑了起来,更用力地拥住怀里的人,阖上眼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肩膀,认命地接下了这句没什么机锋的嘲讽:是,我是蠢,倘若不是这样蠢,又怎么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卫庄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用新的亲吻堵住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两个人的唇重新贴在一起的刹那,韩非脑海中忽然闪现过许许多多个旧的卫庄:暮春时节在山顶之上同他俯瞰新郑城的卫庄;仲夏的午后差点被他亲吻的卫庄;月夜里因为他的擅自折返而生闷气的卫庄——他和他本来有那么多合适的时间、地点、契机来进行这件事,却一次又一次屈从于自己的怯懦,一次又一次错过了彼此。

幸好,眼下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他们像两个顽固的犯人,数日来犹疑着不肯言语,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相互妥协,决定将相似的焦灼向对方一一招供,却把供词藏匿在自己的呼吸和气味中,迫使彼此的唇一遍遍索问着唇,舌尖一寸寸探寻舌尖。

渐渐地,亲吻似乎已经不大能够满足彼此了。韩非在唇与舌的纠缠间感觉到卫庄用力搂紧了他,将他往几案上推,指尖也隔着单薄的衣料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弋,渴求着唇舌以外更多的坦诚与亲昵。他意识到什么东西就该朝他们逼近了,可又还是差上那么一点儿。

两个人被同一个问题折磨得太久,如今忽然得到答案,一时竟至于手足无措,出于本能笨拙而决绝地想要,想给,想把按捺了多日的情愫同对方一一交付,最终却有些沮丧地发现,无论是学识、武功、力量还是思想,这世上诸多让韩非之所以为韩非、卫庄之所以为卫庄的东西,此刻全不顶用了。在对方面前,他们忽然都变得一无所有,真正属于他们的不过是自己的这具身体和这一颗心。

当卫庄的手像条迷路的蛇般茫然而灵活地来探自己的衣带时,韩非其实是有片刻犹豫的。他对于或许将发生的事并不抵触,但显然,眼下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这处地点是随便的,不过几扇窗,一副几案,连张像样的卧榻也没有;时间也是错的,他们身上都伤着,隔着重重衣料也能闻见彼此身上新鲜的血腥味。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算不上一次太过旖旎的经历。

两个人这天都没有饮酒,脑子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清明。尽管对眼下的诸多不利心知肚明,他们却都近乎急迫且相当默契地迎接着这场不合时宜的欢爱。对方的手指缠上自己衣带时谁都没有作声,甚至于更用力地环住彼此的脖颈,在愈发急促的呼吸里断断续续地交换一个又一个亲吻。年轻的身体急不可待地从织物里挣脱,又同样急不可待地贴近对方,直至肌肤与肌肤间没有半点空隙,仿佛他们生来就该是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体温、心跳、味道和呼吸。

他们的身子都炙热如火,甫一靠近对方却都战栗不止,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韩非知道他和卫庄都在怕,怕一旦错过这一刻,潜藏多日而终于呼之欲出的情感又要消失不见。这么久以来,他和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将那个答案看得如此清楚。因为太怕,他们只能箍紧彼此的身体,如箍住滔滔洪流里最后一根浮木,生怕只要一松手,自己又要重新堕入那无边无际的关于“模糊性”的折磨之中。他们谁也不愿回去,谁也不敢回去,谁也不肯放谁回去。

眼下他们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唯有彼此。

 

没有情话,甚至没有商量,没有请求,韩非扣住卫庄瘦窄的腰,将他往小小的一方床榻里推,低头亲吻他的眉心,眼睑,然后是脖颈,胸膛,一路往下,仿佛涉渡一条冬天的河。这条河已经结了太久的冰,他不得不用格外细致的吻一寸寸融化他。

韩非在亲吻间感觉到卫庄下意识的挣扎和抗拒,以及因茫然无措而有些犹疑躲闪的目光。他于是很轻地笑了起来,抓过卫庄的一只手贴在自己颊边,又拿额头去抵卫庄覆着薄汗的额头,低低地、反反复复地、呢喃般地同对方说着话。

他说,你别怕,别怕,我在。

说着说着,韩非自己都有些怔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同卫庄这样说话。这么久以来,两个人多少次身处险境,千钧一发,向来都是卫庄挡在他跟前,他还从没见卫庄怕过什么。

可他当然知道卫庄所有难以启齿的怯懦,正如他知道自己的怯懦。他只想告诉他,不必犹疑、羞耻、逃避,更不必怕,什么也不必怕。因为各自的怯懦,他和他已经错过太多时光了。他想要卫庄知道,他的心同他是一样的。他们从来都不是孤零零地承受怯懦带来的煎熬,这些日子折磨着卫庄的东西,同样折磨着他。此刻他们终于听从自己的本心,以从未有过的坦然来到对方跟前,他渴望告诉卫庄答案,也想卫庄告诉他答案。

他低头看着卫庄泛起雾气的眼睛,几乎要将那个答案说出口,话到嘴边,却又记不清了。他于是只能捧住这人的脸,更加用力地亲吻对方——除了亲吻,他似乎别无他法。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韩非没听见卫庄的回答,却能听见淅沥的雨声,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来自谁的浅浅的喘息声,以及冰面碎裂的声音。身体终于钉在一起的刹那,青年人年轻有力的肢体蓦地缠紧了他,将他拖拽着沉进河流的更深处。他们在滚烫的水底第一次得到了彼此,那里有喧嚣的情欲,彻底坦诚的欢愉,心照不宣的信任,还有疼。

确实是太疼了,韩非忍不住要叹气。深夏时节本就燥热,两个人的肌肤长久地熨帖在一处,很快都变得汗津津的,倘若不是彼此间体温的炽热,他简直要以为这屋子里也下着雨。汗水让他们的身体胶着在一块,几乎难以分离哪怕一刻,却也加剧了伤口的疼。韩非只觉得右臂上一阵蚀骨灼心的剧痛,痛得他四肢百骸里每一寸都像在烧,连呼吸也要费一番气力。

他想卫庄大概也不好受。除了刻意压抑的喘息,卫庄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太多声响,只是在他的力度忽然印刻进身体时倒吸了口凉气,弓身朝他的胸膛贴近了些,作势要抓他的胳膊,仿佛渴求他的一个拥抱,最后却紧蹙着眉半阖上眼睛,别过头去攥住了身下的席子——到了这个当口上,卫庄也没忘了他手臂上还有伤。

韩非知道卫庄是疼的,也知道以对方的固执,大抵不稀罕任何形式的怜惜,却还是在试试探探的冲撞间低下头,亲吻这人没遮拦的颈子和锁骨,又将卫庄别向一旁的脸轻轻扳正了,细细吻掉蓄在鬓发间的汗水,不让它们淌进卫庄的眼睛里。带伤的另一只手则沿着腰腹一路往下,摸索着到了他们贴得最近的地方,笨拙而急迫地想要给予对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抚慰。

他的本意是想替卫庄分担一些痛楚,毕竟这样的痛楚尽数来自于他——虽然他自己也是痛的。可他的手才一轻轻抚过,卫庄的身子就弦一般绷紧了。下一瞬,他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被卫庄摁住手腕掀翻在床榻上。

韩非确信,如果此刻的灯火再亮些,他必然能看到卫庄耳根上的薄红。他猜想这人方才大概是难以适应他突然的触碰,一时有些羞赧,这才反应得过了头,于是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连忽然摔在榻上的阵痛也顾不得。

卫庄本来就觉得失了面子,听他这么一笑,更觉得他不怀好意,羞赧于是彻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恼怒和好胜心。韩非刚想弓起身来塞给对方一个安抚的吻,却被卫庄摁住肩膀推回榻上,在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继而听见这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句“别动”。

好好好,听你的,我不动。

韩非见卫庄有些急了,只得在喘息间笑着应了声,又想去揽卫庄的腰,很快感觉到青年人环住他的脖颈,缓慢而十足笃定地跨坐在他腰间,主动接纳他又一次闯进自己的身体。他还来不及提醒卫庄这样恐怕要更痛,颈间忽地传来一阵凉丝丝的痒——卫庄的脸已经埋在他胸膛前,被汗水打湿的发顶刚好蹭着他的下巴。

韩非知道这人一定又疼了,明明脊背都在打颤,却连半个音节也不愿发出,宁肯抓破席子,也绝不来握他的肩膀或手。他不由叹气,伸手去拢卫庄深陷在席子里的手指,想说上几句体己话。可卫庄用力挣开他的手,仍旧只是说你不要动——这回是拿眼睛说的。

这样的卫庄太熟悉,也太陌生。韩非看着卫庄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慢慢撑起身来横亘在自己上方,一双眼睛亮而潮湿,映着昏黄的火光,像雨后从江河里升起的太阳。他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竟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才好,只好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对方尚有些发抖的背脊,又去吻这人缀着汗水的眉心,在亲吻的余隙间几乎是拿气声问:好,都依你,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卫庄闻言却只是定定看着他,没吭声,好像在思索“怎么办”是个什么意思。韩非也就一如既往地奉陪,同样盯住对方看,只当这是他们那无数次针锋相对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次。

然而韩非很快发现,这样的对峙无疑是种折磨。卫庄把他绞得太紧,身子又热,几乎要教他头皮发麻。此刻他只想拥住他,吻他,动用一切的感官来感受他,哪怕只是一瞬的耽搁也是太过甜美的痛苦。

怎么办呢?韩非又用眼睛问卫庄,有点难耐地拿额头去蹭对方的下巴,眼神是明知故问的催促和恳求。

卫庄还是没说话,眼睛里却渐渐噙了得逞的笑意。韩非于是明白过来,这人分明是有意要拿这样的按兵不动来报复他,迫使他不得不主动示弱,用更多的恳求换取新的亲昵与新的欢愉。

当真是孩子气,这种时候还不忘跟我较劲。

韩非不由暗自苦笑,却仍只是沉默着去看卫庄,企图在这眼睛同眼睛的把戏里制服对方——同这人待得太久,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多少有些孩子气了。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不言语,也不动作。他们的身体贴得实在太近,从胸膛到脚趾,彼此间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无处遁形。因为沉默,更多的细枝末节被无限地放大。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熬,每一寸流汗的皮肤都仿佛是为这无声的煎熬而低泣。可韩非也知道,此刻他的煎熬同样是卫庄的煎熬。卫庄起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是占尽上风后近乎张狂的得意。渐渐地,这眼神不知怎的就变了意味,成了某种焦灼的督促。韩非几乎要怀疑,倘若再这样对峙下去,他们还来不及在意志上分出个胜负,便要在这悬而不发的煎熬中同归于尽。

他于是也就真的纵容了自己的软弱,主动在这场对峙中缴械投降,伸手勾住卫庄的脖颈,让他们贴得更近,在这人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半是邀请半是求和——他知道自己做了情 欲的俘虏,理智的弃卒,知道此刻的自己何等不堪一击,可因为面对的是卫庄,他并不屈辱,更不畏惧,只感到一种泡沫般轻盈的快乐。

一个吻很快变成了许许多多个。韩非微微弓起身,亲吻卫庄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如诵读一卷渴慕了太久的文章。他忍不住想要记住所有伤的位置,猜测每一道疤痕的故事,并用温热的唇与舌将它们一一念出。

他想要诵读他,为他作注,听他讲字里行间二十余年自己不及参与的人生,直到有一日他也活成了他的一行字,一句话。

这是韩非头一次看见卫庄身上所有的伤,因而每一个亲吻都倍加小心,几乎是带了点儿克制的虔诚,比风快又比雾轻。反倒是方才一直不许他轻举妄动的卫庄先失了耐心,又将他推回到榻上,扣住他的掌心俯下身来,蛮横而甜蜜地掇住了他的唇。

风和雾于是渐渐变成了咸而滚烫的雨,丰沛淋漓,铺天盖地裹挟了他们。不知是谁先拥紧了谁,他们呼吸交缠呼吸,身体交缠身体,重新沉入昏暗无光的水底。

疼痛和欢愉的边界渐渐变得模糊了。韩非在一片昏沉中几乎分不清一切,分不清身上的疼痛究竟是属于他的,还是属于卫庄的,正如他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汗水究竟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卫庄的。在某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韩非还是卫庄。他不想知道,也不在乎——总归一切都是他的,卫庄的。他要占有他,也渴望被他占有,每一分每一毫他都要,无论是他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恨,亦或是最最真切的体温和气息。

他知道自己也是一条河,泛滥着汹涌着冲决着,带着二十余年的悲喜与潜藏了两个季节的情愫奔向他的爱人。他要同他交汇,在雨季,在夜的深处,在乐与痛的界线上,在每一个四目相对守口如瓶的时刻。

在河流的尽头,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于剧烈的喘息间浮出水面。湿润的呼吸凝在他们的眼睫间,软和而温暖,像是一团骤雨过后的云。

风雨停歇了。

 

-TBC-

妈耶,写完这部分感觉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下篇想要表达的东西比较杂乱(大概是两个人的婚后日常),一时怕是赶不出来了。本来想写完了再一块儿发,还是忍不住先拿这几个部分给大家一个交代。qwq真的非常感谢一直以来关注后续的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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