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非/非庄】说了等于不说的话(上)

声明:所有人物属于玄机,所有错误属于

标题来自木心先生的诗《十四年前的一些夜》:“说了等于不说的话才是情话。”

没什么高级趣味且充满作者私心的碎碎念。是《猫与黑衣》(←请戳)的衍生篇,两篇文处在同一剧情体系内。本文分上、中、下三个部分,补充了《猫》的前情及后续,内容上也有部分重叠,欢迎大噶配合食用。

内容梗概:其实没有内容(……),大概是两个人在一年之内从犹犹豫豫的双向暗恋到老夫老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心路历程。我爱的人他也爱我可他从不说他爱我所以我有的时候会怀疑他爱不爱我可我还是知道他是爱我的(。

总算赶在逃避主义一周年之前更新了……真的不好意思从去年一直跳票到现在,让好多朋友久等了qwq(跪鲨齿ing)本来只是想给《猫与黑衣》写个后续,上篇+中篇就写了将近4w,名字也从《来日方长》变成了这个。

关于卫非卫还是有太多东西想写。虽然感觉以原剧中二人的性格,在这段感情中大概会选择隐忍不发以至于抱憾终身,还是忍不住想看他俩及时行乐谈一场灵肉合一的恋爱。能在合适的时候坦坦荡荡地爱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哇。=w=

 

本篇Summary:发生在春天的暧昧期相处日常。“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半架空,没啥考据,私设众多。和时间线瞎搞的。

 

正文:

 

“只希望你和我好,互不猜忌,也互不称誉,安如平日,你和我说话像对自己说话一样,我和你说话也像对自己说话一样。”  

 

 

他们的故事开始于一个早春的夜——或许比那早些,又或许晚些,韩非自己也说不清。在一个故事真正成为“故事”以前,故事里的人往往根本意识不到这故事什么时候就已经起了头。譬如韩王安十年的这个夜晚,还没被世人称为“韩非子”的韩九公子独自走在紫兰轩的长廊上,一步步慢慢经过一扇又一扇房门,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接下来这一刻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平心而论,关于这一晚,韩非能够记住的东西并不很多。后来他偶尔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只记得这日刚过了惊蛰,天有些冷,紫兰轩的灯火点得很足,一屋子的精致都笼着层暖融融、软绵绵的昏黄,仿佛能驱散人身上沉积了一冬天的寒气。韩非被这昏黄裹着,一路穿过人声嘈嘈,笑语晏晏。有风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拂在他因饮了酒而略微发烫的面颊上。鬼使神差地,他很快转过头去,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朝那隔间里头瞧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在韩非的记忆中,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卫庄。至于卫庄是不是头一回见到他,他不得而知,也无意过问——他想这样的开头就很好。无数灯火悬在四面八方,太阳似的散出软和的黄光,直把眼前的富贵温柔乡照成胭脂金粉垒砌起的沙漠。他在这沙漠里头走,冷不丁瞧见隔间里青年人的一双眼,如瞧见茫茫黄沙里的一汪泉。他在那泉中照见了自己,照见了他与他如此相似的悲伤与不甘,心于是忽然从一片昏沉中苏生过来,翻涌起如啜甘霖的惊奇与快慰。

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人——知我,似我,有求于我。

他的前两个判断是真,后一个判断倒也不假。打一开始韩非就明白,他与他的交集开始得并不纯粹。起初他着实为这一瞥动容了一番,后来很快省悟过来,这才不是什么知己逢知己的奇遇,分明是卫庄有意给他设的套,为的就是勾起他的好奇心。

他先前不是没听闻过鬼谷传人的名声,也曾暗中打听此人踪迹。奈何这初出茅庐的青年人隐匿极深,自打去年秋天回了新郑,暗地里虽说已是掀了不少风浪,江湖上有幸活着见过其真面目的人却几近于无。这么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狠角色,而今如此主动且唐突地出现在他眼前,倘若不是为了取他性命,那必然就是邀了。

他们的默契也正是从这一眼开始的。那时他们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可只消卫庄这悄无声息的一眼,韩非就已经确信,这个传闻中所到之处血流盈尺的青年人对他并无敌意,实则与他有着共同的利益,甚至是相似的遭际和相似的信念。

到了后来,哪怕二人仅有寥寥三面之缘,他也敢于转过身去,用不设防的后背应对将军府中四伏的杀机,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卫庄的那一剑。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关于这未经商量的一剑,事后卫庄再没提过半句话,韩非更是连一个谢字也没正儿八经说过——他知道他根本不必言谢,而卫庄也不屑听。他和他既不需要人情上的斤斤计较,更无须多余的感恩戴德。他们就是要用这一言不发告诉对方自己的选择:你之所求正是我之所求,你之所想亦是我之所想,你无须多问,我也无须答。

从那以后,他和卫庄之间就很少再有“可以不可以”、“愿意不愿意”一类征求意见的对话。这利落的默契使他们很快接纳了彼此的同与不同,以惊人的速度成为休戚与共的共事者。

可惜的是,他们尽管能在共同的利益上将这样的默契用到极致,在感情上却总是差上那么一点儿——他和他好像要么早一步,要么晚一步,兜兜转转,将信将疑,总冲不破那最后一道迷雾。

等他们终于穿过那道迷雾,在沉默中得到最后一点彼此,已经是许多个月以后了。

 

 

打记事时起,韩非就顶爱去听一些细碎的响动。譬如雨夜里竹子的拔节声,暑天游鱼跃水的扑通声,秋日松子落地的噼啪声,冬天雪花撞在窗上的扑簌声。等这些声音都响过一遍,天重新暖和起来,他就知道自己又大了一岁。

那时他还太小,不知道这声音里藏着力量,只是纯粹觉得喜欢。偶尔季节过了,听不见其中的一种,便要焦急地到大人们那里去问:那个什么东西,怎么就听不到了呢?它去了哪儿呀?

可他们要么说没听过,要么便只是看着他,眼神静默而悲悯。长大以后韩非渐渐懂得了那样一种眼神:一种生者同情将死者的眼神。他们谁也不肯将这世上更多的秘密说给一个短命的孩子听,谁都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他幼时身子骨弱,眼睛里总是没什么活气,平日不是吃饭睡觉,便是应付一场接一场大病。医官曾断言他活不过十岁,众人因此时常未雨绸缪,每回他病得厉害,都会早早替他备下合身的棺椁,只等着葬他。谁知一年年过去了,他的性命倒是还在,棺椁却不知已经造了多少副。他的身子长大,棺椁也就跟着长大。

宫中年纪相仿的孩子们都知道老九是个吹不得风见不得光的药罐子,偶尔斗蛐蛐放纸鸢,没一个人想过来寻他。后来倒是添了红莲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小姑娘才学会说话走路便知道缠人,平日里有事没事总爱来他榻前坐上一坐,口中咿咿呀呀地嚷着要听九哥哥讲书里头的故事。

可惜小姑娘渐渐也大了,很快便发现了比听故事更有趣儿的事,闹腾了一阵便不大常来了。他于是时常独自待在坟冢般冷清的寝殿里,拿一卷又一卷自己不大读得懂的诸子文章消磨时光,平静而不乏好奇地等待着那个能使大人们谈之色变的名为“死亡”的节日。读得累了,便将小脑袋埋在臂弯里,伏在案上歇一会儿,凝神去听窗外的风声,雨声,虫声,这样便是一天。

长大以后,这样一些声响,韩非已经不大留心去听了。为着心中一点儿执念,这些年他总是在外奔波,日子久了,心便躁了起来,思绪也有了声音,嘈嘈切切响个不停,往往能遮盖住这世上种种好的坏的声音。后来他回到新郑,终日在酒香珠光中流连,听到的也无非是些嘈杂的丝竹管弦声和美人的殷勤软语。很长一段时间里,韩非都以为自己再没有合适的心境去听那样一些细碎的响动。

直到他遇到了卫庄。

同卫庄打了一阵子交道后,韩非很快发现,他们之间的沉默实在有些多。流沙初立时根基未稳,事务多而棘手,他和卫庄还不算太熟,却几乎天天都得碰面。那时春寒消散,东风乍暖,花草虫鱼全都醒了过来,多得是日光和煦的好天气。他们就在这好天气里傍着绮窗相对而坐,将近日来得到的情报和待解决的事务一件接一件不紧不慢地谈下去。公事谈完了,也不急着作别,时常要拿百家学说亦或是天下事来询问彼此的见解,直谈到二人都无事可论无话可说。

每到这样一些相对无言的当口,两个人往往并不急着找新话头,只是在沉默中短暂地打量彼此,或是低头呷上几口酒,去瞧窗外被吹皱的湖水。春日的午后长而昏沉,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都不作声,各自思索各自的事,谁也不去管对方想什么,做什么。

韩非就是在这样一些沉默的时刻里重新听见那些响动的。或许来自正在拔节的竹,抽芽的柳枝,倏忽而过的风,呢喃的燕子,又或是别的什么,他辨不清,也不太想辨清。没由来地,这模糊不定的沉默让他心安。

能言善辩的人时常要以沉默为耻。两个人都不是寡言的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多了,韩非自己也要为这沉默感到古怪。后来他却渐渐明白过来一个道理:沉默和智慧一样,都不是能随便与人分享的东西。相识不久而彼此有求的人,在交谈中往往最恨沉默,分明彼此不甚了解,却又拼命想要掩盖双方根本无话可谈的可笑事实,于是才会拙劣地没话找话,千方百计拿聒噪的话音塞满耳朵。

他和卫庄之间却不大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那时韩非还说不上来。他们都是太聪明的人,既明白自己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也清楚对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两个人打一开始就精刮到了一处去,对彼此的目的太过了然,也就坦坦荡荡各取所需,谁都没打算扯着情义一类的幌子来讨好谁。二人若是有话要谈,那便谈;偶尔没有话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可仍只是面对面坐着,你饮你的酒,我看我的景,谁都不觉得有半点不自在。

 

自在得太久,韩非难免要犯迷糊,总记不清自己和卫庄究竟认识了多长时间。那似乎只是很短的一阵,又仿佛很长,长到即使不必开口,光是拿眼睛瞧着眼睛,他和这人也能把许多话给说明白了——他们后来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从不知道用来省事,反倒是用更多的时间来进行眼睛同眼睛之间无谓的较量。

这样的较量在二人初识的一阵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开春以后天气渐暖,人午后饮过酒久坐,总是容易犯春困。有时事情谈得久了,韩非便要觉得身上倦怠。可卫庄年轻的意气总是太多,似乎永远不知道困倦,往往他已是困得几乎要埋头伏案,卫庄仍抱着胳膊自顾自说得认真。

彼时两个人的交情还太浅,韩非实在不大好意思打断这人说话,又不敢将倦怠写在脸上惹卫庄不痛快,索性单手支住下巴,盯住这人的一张脸看,只等对方把话说完。这样盯着看了许久,困意倒是沉下去了,玩味的心思却也游鱼般浮了上来。

卫庄爱穿深色衣裳,恐怕不是没有缘由的——韩非每回盯着自己这位相识不久的同党,总要这么觉得。这人一头及肩的发是雪似的白,有着颇显清秀的尖下颏的脸是雪似的白,便是袖口之下若隐若现的手腕亦是雪似的白。这样一个人,冬日如果到雪地里走上一遭,倘若不是穿着一身深色衣裳,恐怕走着走着便要同满天地白茫茫大雪化作一处,教人再怎么找也找不见了。

他这样想着,时常要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好笑:眼下春天尚且没有结束,春虫春鸟还在窗外叫唤,他便已经开始思索冬天的事了。

卫庄何等聪明的人,自然不会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起初大概是碍于面子,顶多只是皱皱眉头,到底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回他终是没忍住,盯着这人的脸便笑出了声,卫庄这才忍无可忍停了话音,略微抬了抬下巴,拿一双眼睛狠狠睨他。

这眼神却是有声音的,字字掷地有声,分明是句冷厉的诘问:

你笑什么?

韩非用眼睛咬住了这句诘问。他很快敛了笑意,换只手支住下巴,瞪着眼将脑袋摇得飞快,拿眼神抛给对方一个无声的回答。

没什么。

扯谎。卫庄微微眯起眼。

哎,真没什么啊。他又把眼睛瞪大了些,扮无辜。

狡辩。

他们都不说话,继续在这默契的针锋相对中沉默着,全神贯注望向彼此,两双眼睛隔了桌案追逐撕咬,只等着对方在自己的逼视下主动移开目光缴械投降。

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眉来眼去——此事任谁知道怕是都要觉得诡异非常。饶是紫女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奇女子,头一次撞破他们这相看两不厌的把戏,仍是无可掩饰地惊了一惊,几乎连酒壶都要端不稳。

韩非却喜欢极了这个把戏。他常觉得这个把戏实则是意志的无上较量,非成大事者不能为也。倘若连区区一个人的一道目光都受不住,他日庙堂之高沙场之险,群臣与敌寇瞩目之下又如何做到舌灿如莲处变不惊?他盯着卫庄的眼睛想。

因此他频频以此等把戏招惹卫庄,实在是有意藉此磨砺自己的处变能力。谁不知道卫庄兄那双眼睛能剐人呢?跟淬了寒光的刀剑似的,剐在脸上又是疼又是冷,怕是比冬日里的凄厉北风还要强上千万倍。

奈何卫庄的眼睛再厉害,同他这张看似吹弹可破实则厚比新郑城墙的脸皮相比,委实还是差了些火候。在这场无声对峙的最后,韩非眼见卫庄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侧着肩膀坐得笔直,以为对方马上便要说什么挽回颜面的刻薄话,连忙抓了酒壶给这人斟酒,颇有些得寸进尺地笑着叫嚷起来:嗳嗳嗳,输了的要罚酒,卫庄兄可不能赖账啊。

卫庄却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仍只是偏着头,盯着窗外起了涟漪的湖水看,脸上淡漠非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非瞧得出卫庄并不生气,只是看起来多少有些不甘。这人一向在武学上自恃天赋异禀,平日多少次腥风血雨里出生入死,怕是眉头都没皱过几回,如今却在这么个把戏上败给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即使不当作是奇耻大辱,也实在是怎么想都要觉得不痛快。

韩非忽然又想笑了,不过不是因为自己的胜利。他莫名想起一件小事来:他和卫庄个头差不多,但因为他平日里束着发冠,看起来便比卫庄略高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二人偶尔并肩走在一处,卫庄总是有意无意要将下巴扬起那么一两寸,像是生怕在气势上给他比下去。

韩非猜想卫庄一定好胜又坦率,因这人事事都不肯让步分毫,为了极小的胜利甚至不惜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孩子气;败了也只是沉默,从不屑于搬弄鬼谷派引以为傲的惊世口才为自己鸣不平。

这样一个人……他重新支住下巴,笑着看卫庄面无表情饮尽一樽罚酒,忍不住又胡乱去想:这样一个懂得沉默的人,做孩子时会是什么模样?也会同他一样,爱去听窗外的风声雨声吗?

 

 

直到这年春天结束,韩非仍不敢说自己看透了卫庄这个人。

“看透”是个很大的词,寻常人轻易不敢用,到了韩非这里,往往也不过是三两天的事。他生于王室,自幼活在朝堂和宫墙内的暗涛汹涌中,少年时又孤身在外求学,形形色色的嘴脸见得太多,对人情世故的敏感仿佛是化在骨血里的。日子久了,人与人之间难以言说的虚虚实实,冷冷暖暖,几乎没有半分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两个人头一次见面,韩非正是靠着自己的这双眼,准确无误地辨出了卫庄眼睛里的冷与热。那时他还并不把这看成默契,只是颇为自己的好眼力感到自得。他以为,自己在素不相识之时便能把卫庄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今后若要摸透这人的脾气,想必同样易如反掌。

可他似乎想错了。

要说起来,卫庄的心思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猜。他们第二次见面,这人背对他立在窗边,说能站在你这个位置跟我说话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信任的人,另一种会被杀。他听着话音,慢慢抬起头来打量卫庄。卫庄也慢慢转过身来打量他,一张脸是冷的,话是冷的,眼睛也冷,冷得像眼里藏着一整个冬天,紫兰轩的灯火再暖,也没将那里头的积雪化开。

彼时韩非看着眼前青年人表里如一的冷,反倒心安了。后来他想,除却鬼谷传人这层身份,倘若非要说最初卫庄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那必然是“坦率”二字。这世上的许多人,包括他在内,在成人以后大都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样一套本事:喜欢自己所厌憎的,恭维自己所鄙夷的,亲近自己所嫌恶的。人人都晓得这套本事假,却没一个人会去揭穿,只因人人都惯于展现出他人所想要看到的面目,并用这面目来维系一种名为“体面”的东西。

可这样一套本事,卫庄显然是不懂的——究竟是不屑懂,还是因为年纪太轻,来不及懂,韩非一时还瞧不清。他只知道,卫庄的心眼是不会拐弯的。卫庄倘若决意要杀一个人,必然会直截了当告诉对方:我要你的命。

不,他甚至连这句话也懒得说上一说。他的剑总是比他的话还快。

韩非猜想卫庄应当还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岁,因这人身上总有一种不彻底的世故,既凌厉也天真。弱冠之年的鬼谷传人眼睛里不仅有冬天,还有荒漠,里头八百里无人烟。这人每每微昂着头立在人跟前,眼睛分明是在打量人,里头却没半点人影,目光仿佛能穿透眼前人的身体,直望到人身后很远的地方去。

这样一双眼睛自有它的威慑力。寻常人头一次被这双眼打量,大抵都会生出被人看穿的不安。可韩非知道,真正老于世故的人是不会这般瞧人的。善于与人周旋的人精,即使看穿了他人心思,往往也只会以退为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聪明往后藏了又藏,哪怕心中已是明白如镜,脸上仍兀自笑得热络而糊涂。

因而卫庄愈是拿这样一双眼看他,韩非愈是觉得心安。他想这人的眼睛就同这人的剑一样,虽是锋利的,冷的,却也十足率直坦荡,藏不住人心幽微的曲曲折折,既不会笑里藏刀地去骗别人,也绝容不得被别人骗。

如果以善于辞令作为评判一个人是否聪明的标准,卫庄的愚钝大抵跟他的智慧一样令人咋舌。身为鬼谷弟子,卫庄的好口才是出了名的。饶是韩非脸皮再厚,口头上若真刀实枪与这人辩上一辩,有时也要甘拜下风。然而寻常人该说“多谢”“过奖”“不敢当”一类客套话的当口,卫庄往往是一声“哼”便草草带过去了。反倒是有的话,怕是连乡野村夫也知道某些时候说了要惹人生厌,可卫庄不但要说,还必然字字句句说得格外响亮,像是生怕他人听不清似的。

起初韩非以为这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太熟,卫庄信不过他,这才有意在他面前作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免得他以为能轻易从这人身上讨得什么便宜。可两个人打了一两个月的交道,卫庄的眼睛虽说没那么冷了,人却仍是老样子,平日里二人对饮相谈,这人十句话里怕有八句话都是在变着法儿刻薄他。

韩非自觉是个好脾气的人,这样一些时候多了,难免也会受不了这人的刁钻和直白。一次他们又在一块儿议事,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到的一个故事,于是把它当消遣说给卫庄听。这故事讲的是从前有户人家添了个男孩,满月时抱出来给客人们看,有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发大财,也有人说这孩子日后必能长命百岁,无论是家人还是客人,听了这些话后都高兴得不得了。这时有个狂生跑了过来,又哭又笑地大声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众人于是都很生气,合力将这人打了出去。*

卫庄显然知道他话里有话,听完后捏着酒樽斜睨了他一眼,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笑,很快反问他:“你不认为这是事实?”

“虽说这样,可是——”

韩非拖长了尾音,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措辞,但“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悻悻笑了笑,闷头饮一口酒,有点无奈地作罢。

对于卫庄这种不分场合的坦率,韩非从此以后算是不抱什么改变的期望了。他想这世上任何时候都明目张胆说大实话的无外乎只有两种人:一种愚蠢到了极点,讨人嫌却不自知;一种则胆大到了极点,不怕给人追着打。对于前者,倘若好心好意多讲上几番大道理,或许还有补救的可能;至于后者,在打得过对方以前,说教的人还是自个儿省些口舌为好。

不过想来也是,像卫庄这样的人能怕什么?且不说这新郑城里,就是在七国之内,又有几个人当真是他的对手?

 

在杀人这类事情上,卫庄也表现出相当惊人的坦率。二人相识有一阵后,韩非曾大着胆子试探着问卫庄,是否知道江湖上传言他杀人如麻。彼时卫庄正坐在窗边,埋头擦拭那把名叫鲨齿的佩剑,闻言只是抬了下眼皮,默不作声朝他看了一眼——这沉默的一眼就是回答。

韩非从前不是没问过他人类似的问题。他在武学上虽则没什么能服众的本事,这些年游学在外,凭着对美酒的热衷和爽利的性子,倒也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对于这个问题,大多数所谓的剑客侠者,往往要么愧怍不安,要么面露得意。在前者看来,虽则行走江湖免不了要手头沾血,然而杀人放火到底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光彩事,杀得多了,便要成了罪孽;后者则显然以杀人为功绩,乐于以此为夸耀的谈资,巴不得天下人皆知自己剑下亡魂无数。

然而卫庄似乎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类人。韩非原以为以卫庄好胜的性子,听了这类传闻必然会出言反驳。纵然不驳,也要冷哼几声以示轻蔑。可在这个问题上,卫庄既不愧于承认,也不引以为豪,甚至连表示一下惯常的不屑情绪也不屑。

韩非起初觉得奇怪,转念一想,像卫庄这样的人,大抵是从不把他人的评价放在眼里的。寻常人往往视如性命的“名声”二字,在卫庄这里一向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众人憎恶他凶残也好,钦佩他勇武也罢,他全不在意。再者,在某种程度上,“杀人如麻”倒也不失为一桩事实——既是事实,也就无须申辩。

韩非领教卫庄“杀人如麻”的机会其实不算少。鬼兵劫饷一案了结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姬无夜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气急败坏之下不时要派夜幕的刺客来取他性命。那时流沙还没什么得力人手,为了保住他——又或者说,为了保住二人共有的利益——卫庄一直将他看得很紧。他们不但议事时总在一处,便是在他回府的路上,卫庄也时常要亲自护送。

但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卫庄似乎并不愿同他并肩而行,也不想他察觉自己的尾随。只有当不速之客们一拥而上,尤其是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之时,卫庄这才颇不情愿、又或是有些幸灾乐祸地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拔出剑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韩非不谙剑术,却也知道鲨齿是柄好剑,执剑之人亦当得起它的好主人。卫庄挥剑,他便躲在卫庄身后听,听得久了,就知道鲨齿挥起来有一种声音。这声音很特别,有点像风声,又比风声响一些,锐一些,时常同卫庄衣角翻飞时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却记不清究竟像什么。每回快要想起来,恰恰都是卫庄要收剑的时候。青铜剑撞进剑鞘时的哐当巨响时常震得他耳朵里一阵轰鸣,教他觉得不大舒服。

一天夜里他又遇刺,卫庄照旧神情漠然地忽然出现,将他挡在身后。那天来的刺客不少,卫庄将下巴颏一抬,笔直地立在鸦群般聚拢过来的黑衣人跟前,堪堪称得上是鹤立鸡群。他看着卫庄拔出剑,继而听到卫庄挥剑的声音,怔了片刻,蓦地便想起来了:这声音像他从前见过的一种鸟。

彼时他还在桑海念书,听海边的渔夫说,他们常常能在清晨的海面上看到一只长尾巴水鸟。这鸟总在太阳升起时长啸着冲上云霄,拖着美丽的尾巴从东面的仙山往西飞,没人知道它要飞到哪儿去,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们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有着和太阳一样的颜色,仿佛是从太阳这个巨卵里孵出来的,又或者它本来就是太阳。韩非只在海边远远地见过它一回,模样倒是看不真切,却记住了它鸣叫着冲上天时的声音——有点像风声,又比风声响一些,锐一些。

倘若这鸟是为太阳而生的,那么和这鸟有着相似声音的鲨齿,又是为谁而生的呢?卫庄的剑这样快这样利,里头也会藏着太阳吗?

韩非一时有些发怔,以至于卫庄完成了所谓的“杀人如麻”,归剑入鞘转过身来看他,他竟毫无察觉。卫庄大概以为他被这场面吓着了,冷哼了一声,眼睛既不屑又颇有些得意,分明是在说:制服这点数量的对手,也值得怕?

韩非倒是没把那只水鸟的故事告诉卫庄,而是向卫庄问起了另一个从江湖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一日卫庄又坐在窗边拭剑,他百无聊赖,端着酒樽立在一旁看,看着看着就问卫庄,听闻有些剑客的剑只要足够快,能使血从伤口喷出的声音像风声一般好听*,不知卫庄兄平日可曾留意。

卫庄听了他的话,慢慢抬起头来,只是盯着他看。他被这双眼睛盯了许久,心里未免有些发怵,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卫庄问他:“你很感兴趣?”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他道。

卫庄于是又冷哼一声,说在意这声音的人,能把杀人当成吹笙鼓瑟一类的事来欣赏,想必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剑客。如果杀人是为了自个儿取乐,希图从中获得某种满足,甚至为此琢磨出一番技巧,那么即便剑再快也合该被鄙夷。这就譬如严刑峻法,本该用来铲除奸佞,立威于天下,而暴戾者如商纣,设炮烙之刑取人性命,纯粹是为了猎奇取乐,以此治国,焉能不亡?

简言之,杀人只是杀人。一个真正出色的执剑者应该知道,杀人不过是手段之一,而绝不是挥剑的原因。若是把手段当原因,哪怕杀了再多人,出的剑再快,名声再响,也不过是个行凶斗狠的武夫罢了。

韩非静静听卫庄讲完,想了很久,还是不知该如何答话——倒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一种敞亮的欣慰。他人所说的,正是自己所想的,这样的欣慰,并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得到。

韩非一向认为执剑亦如执法,是做凶器还是做利器,全在执剑之人。他想他们的流沙也是一柄剑,今后以刑止刑,执天地之法,难免要刀尖舔血,甚至为千夫所指。可他自信没错看卫庄问心无愧的通透和率直,而卫庄也绝没有错看他。

他这样想着,又去看卫庄的眼睛,发现卫庄仍微抬着下颏,也正盯住他看。两个人都静默着打量彼此,好像有什么话该说,又好像全没有说的必要。

最后韩非只是笑着将话头岔开,说今年的海棠花开得真早,说着便端了酒樽踱到窗边,去瞧外头的繁花似锦。卫庄也不接话,仍埋头擦自己的剑。他们就这样陷入新的长久的沉默。

 

 

虽则卫庄在许多方面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坦率,然而要拿“坦率”这个词来评价卫庄,似乎也不是那么恰当——这也正是韩非始终不敢说自己看透卫庄的原因。

和卫庄相识不久后,韩非很快觉察出这个青年人的坦率何等自相矛盾:在同他人打交道时,卫庄从不吝于展现自己带有攻击性的坦率;可到了最该坦露自己真实想法的时候,卫庄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不坦率。

譬如某个暮春的午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对坐着饮酒闲聊,偶然间谈到了庄子“万物有道”的说法,韩非说自己对此深以为然。卫庄起初没有接话,后来紫女让人送来下酒的菜肴,这人也不知怎么就起了兴致,忽然说要他证明庄子所言非虚,随手指了指案上摆着的一副筷子,问他能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卫庄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在笑。这笑意韩非太熟,分明是一种愉悦的挑衅。这人摆明了是要刁难他:不过是副筷子罢了,看你能说出什么大道理?

韩非也笑,觉得卫庄想让他难堪的心思未免太明显。然而若不是这般明显,倒不像是卫庄了。

起初他只是装傻,瞪着双眼连连摇头说不知道,兀自埋头去夹菜。等卫庄的眼睛得意地笑够了,他这才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去看对方,说自己忽然想起道家有句话叫“见小曰明”,想必卫庄兄应该听说过。

卫庄听他这么一说,大概猜到他方才有意懂装不懂,为的就是看自己空得意一场,眼睛很快不笑了,沉着脸色反问了句“那又如何”。韩非也就不再藏,从容不迫地同这人谈起传闻中“纣为象箸”的典故来:昔日贤臣箕子看到纣王用象牙做筷子,料到纣王必然会舍弃陶杯而改用玉杯;用了玉杯,必然会舍弃粗茶淡饭而选择山珍海味;吃上山珍海味,必然会舍弃茅屋而选择华丽的宫室;选择华丽的宫室,就难免要向百姓大肆索求。箕子仅凭区区一双筷子,便能窥见一个朝代覆灭的命运,这种见微知著的智慧,岂不正是道家所谓的“见小曰明”?*

因此哪怕是筷子这样的死物,实则也藏着关于天下大势的秘密,可惜的是寻常人都没有箕子这样的好眼力。很多时候,真相其实就在人眼皮底下摆着,只是大部分人不晓得如何去看罢了。

他说这些时卫庄始终抱着手臂没插话,面上也没什么表情,盯住他的一双眼却一直是亮的。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韩非觉得这人眼中渐渐又漫出了一点儿挺好看的笑意,但却并不是挑衅。

倘若不是挑衅,那会是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了,在沉默的间隙里去看卫庄的眼睛,脑子一时慢半拍,想不明白。等他想明白了,卫庄的嗤笑声也跟着响起来了:

“吃菜喝酒也能扯出一番道理,你这酒鬼当得倒是有意思。”

好好夸我一回就这么难?

韩非皱了皱眉,苦笑着腹诽了一句,几乎要脱口而出,不仅委屈,简直是有些悲愤了。他实在不解这人为什么明明就认为他说得在理,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欠奉。

再说了,到底是谁先指着筷子问我什么道理不道理的?

他心中不痛快,也就不想让卫庄痛快,于是笑嘻嘻地拿筷子敲了敲酒杯,说老规矩了啊,赌输了的人要罚酒。

“我方才没说这是打赌。”不出所料,卫庄只是这样答他。

韩非见这人上了钩,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了:“既不是打赌,想必卫庄兄一定是信得过我的学问,早就料到这问题难不倒我。”

“你的自信未免也太可笑。”

韩非听了也不恼,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卫庄兄这就不厚道了,顺着这人的话头又反驳了几句,象征性地替自己打抱不平;卫庄也冷着张脸,拿类似的话来回击他——不知道多少回,两个人就这样拿言语当刀剑,拿笑脸亦或冷脸当盾牌,你一句我一句地维护自己,激将对方,漫不经心而又全神贯注。

这样争着争着,他们往往连最初是为什么而争都忘了,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伏在大人膝上哭,哭到最后,总要记不得眼泪究竟为什么而流。争得胜负难分,他们干脆都不出声,只是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生生将口舌与口舌间无意义的对峙变为眼睛同眼睛间更无意义的对峙。

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对峙全无用处,无论最后谁胜谁负,谁饮了那杯罚酒,都不能为他们共同关心的事物带来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改变。可他们又都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挑起这种对峙的契机,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拿言语或是眼睛来彼此折磨,并随时准备着在这样的折磨里欣赏对方的狼狈。这场战争只在他和他之间,所有隐秘而荒谬的欢欣与满足都只是他们的。他们是彼此的同党,亦是对方最大的劲敌和克星。

当然,有胜有负的战争并不总是让人愉快。就好比刚才那场较量,卫庄最后还是没沉住气,又先他一步将头转向一旁。韩非还来不及得意地喊上一声“要罚酒”,卫庄已经板着脸低声道了句“无趣”,站起身来走开了。

这人大概是有些不高兴,韩非察觉了。他于是也站起来,相当熟稔地舒展一张笑脸,也不管卫庄瞧不瞧得见,只是追在后头很轻地劝,说嗳我同你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不然这杯我先替你饮了,下回我输了,你再补上好不好?

卫庄却不理会他,像是听不懂什么叫“说笑”,大概也受不了他故作姿态的宽纵,一言不发径自往窗边走,又去看外头的湖水。

其实压根不必劝,韩非心里清楚得很。卫庄在这类把戏上并不是太记仇的人,沉默一会儿,在屋子里走动走动,重新坐回案前时又是一张冷脸——虽则冷脸同冷脸间实在没什么太大差别,然而不高兴的冷脸和不生气的冷脸,韩非自觉还是能分辨得清的。

他自知没法靠嘴皮子劝住卫庄,跟在这人后头走了几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索性不再出动静了。卫庄看湖,他也站到一旁看湖。

暮春其实并不是看花看水的好时节,东风一过,海棠花便全落了,粉的白的花瓣覆了满湖,像凝着一池子的胭脂水粉,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到哪儿去。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味,于是往后退了几步,去看卫庄的背影。他看不见这人的脸,却能猜到这人此刻的眼神,正如他一向知道卫庄看湖从来不是为了看湖。

他从前同卫庄形容过这个眼神,说像是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龙。至于后来卫庄怎么回他的,韩非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左不过是些带刺的嘲讽话,记得也无益。但他知道卫庄大概和他一样不喜欢春天。春天对于常同生死打交道的人而言是太过残忍的季节。新的生命从半腐的皮肉中生出,不顾一切地冒尖疯长,蛮横地遮盖住所有将死的迟钝的事物。“万物复苏”只不过是个太美丽的谎言。

他一时有些怅然了。紫兰轩的几个小丫头在湖里泛舟,一面嬉闹着去捞水里的花瓣一面唱歌,歌声很轻,远远的听得不太分明,但隐约能辨出是《诗》里的《溱洧》*。这是首很老的歌,韩国还没在时就有了,韩非只在小时候听过几回,却还依稀记得曲调,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要拿指节去叩窗棂,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打拍子。

卫庄大概是嫌他聒噪,偏过头来又睨了他一眼。他也不怕讨人嫌,还是嬉皮笑脸的,说天气这样好,成日只是闷在屋里也怪无趣的,不如这杯罚酒就不计较了,卫庄兄明日同我骑马去怎么样啊?

 

他把这话当玩笑说的,也没指望卫庄放在心上,第二天中午到了紫兰轩,还真瞧见卫庄牵了两匹白马,抱着剑在庭院里等他。见了面,这人脸上也只是淡淡的,半点愿赌服输的意味也没有。

他们携了两壶酒就出发,一路上谁都没谈公事,权当忙里偷闲。城南有座山,不很高,但在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新郑城。三个月前他们打姬无夜府中出来,就是在这里饮的酒。两个人骑着白马一路奔上山,像乘着云往天和地的边界飘去。一开始还有鸟声虫声,树叶拂过身侧的哗哗声,后来草木渐渐变矮了,就只听得见咻咻的风声,像是云贴着耳朵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山顶上待了很久。那天天气太好,新郑城里的一切都看得格外明晰。集市上人们交谈的话音同春日泥土特有的腥气混在一起,随风慢慢飘上来,变成了窸窸窣窣的细响,仿佛草木在生长。韩非一面饮酒,一面把城中的事物指给卫庄看:什么什么地方,从前是什么,如今是什么,发生过什么事,有什么人——一件件一桩桩,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卫庄难得地没说半句嘲讽话,只是听他讲,随着他的指点去看脚底下的城池,不时仰头饮一口酒,剑仍在另一只手里握着。

讲到兴头上,韩非还同卫庄谈起了许多从前的事,诸如幼时的病痛,少年时的流浪,二十余载一回又一回的死里逃生——他不是个喜欢炫耀苦难的人,但或许是眼前这样一个安静听人讲话的卫庄实在太难得,他一旦开了口,就全然不知道怎么把话给停住。

他告诉卫庄,他煊赫的家族就像一棵树,在血雨腥风中挣扎着挣扎着活了数百年,到了他这一代,树的内里虽早被蠹虫蛀空了,外头仍是枝繁叶茂,生生不息。一年又一年,不断有新的叶从树上生出来,也有旧的叶从树上落下去。然而新的叶同旧的叶之间,往往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你只要瞧见其中的一片叶,就能知道其它的叶子是什么模样。人们大都同样的贪婪,短视,怯懦,瑟缩着挤在风雨飘摇的屋檐之下,间或为争夺一点儿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

他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上渐渐看清了这样一桩事实,开始感到怕,恨,不甘。这些东西一天天缠紧了他,使他迫切地想逃。一天他告诉母亲,自己决定到桑海去求学。母亲于是哭了,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甚至求父王暗中派侍卫来守他的寝殿,生怕他自作主张逃出宫去。

他说他明白母亲的心。他幼时多病,为了活命很吃了些苦头,做母亲的自然只盼他平安长大,纵然随波逐流也无所谓。可他的自尊使他本能地逃避那种命运,或者说,寻求另一种命运。他在还不知道死为何物的年纪上便已经太多次地瞧见了死亡的眼睛,没人比他更懂得生命诚可贵。但也正因如此,他自信没人比他更明白生命该怎么用才算值。

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夜,他躲过重重守卫逃出王宫,才一跨上马便拼命往东奔,白天黑夜都不肯停,仿佛追日的夸父。在城外的旷野里,他人生中第一次瞧见彻底的黑暗。那么沉那么沉的夜铺天盖地朝他压来,他不知道它的分量,却并不慌张,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快乐。他说那样的夜很美,就好像——

“就好像——”

韩非忽然停了话音,低头去想,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下文。他读过太多书,知道不少夸耀美的辞藻,可对于这样的美,他所知的一切言辞似乎都是无力的,最后只得有些遗憾地摇头笑了笑。

韩非原以为卫庄大概没兴趣听他说这些琐碎的往事,不料卫庄却在这时忽然开了口,说,我知道。顿了顿,又重复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夜。

卫庄说这话时没看他,脸上也仍是淡漠的,眼睛却很亮——在韩非的印象中,这是卫庄头一次主动同他提起自己的过往。

他告诉他,几年前自己离开新郑,独自到鬼谷求学,途中曾经路过一片很大的田野。那时已经是深秋,粮食全被收走了,田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彼时这一带刚打过仗,人们都逃到外地去了,村庄里同样什么也没有。他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当夜幕降临时,他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分明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连前路都要看不清,可抬头一看,天却还是亮堂的,要过上好一会儿,天空才会染上同大地一样的黑。

“黑夜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一直往上升,升上天空,遮盖住一切。”卫庄又仰头饮了口酒,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染了醉意,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黑夜就像庄稼一样生长。”

韩非不说话,静默着听这人讲,听着听着,竟至于怔住了。他忍不住要去想象那样一个情形: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手中握着剑,独自走在丰收后荒凉的旷野里。大风呼啸着刮过山岗,山岗之上是无边的天空。*少年的衣裳被夜染黑了,眼睛却盯着天。他知道少年的眼睛里藏着太阳,剑里也藏着太阳,它终将在这片黑暗中劈出一道光。

两个人都不出声,低头去看山下的世界,像是默契地陷进一场梦。梦里很静,只听得见彼此衣角拂动的猎猎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来,城池中升起万家灯火,韩非才终于转过头,去看卫庄的眼睛,很轻地问对方:

“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怕吗?”

卫庄没有回答,有些不屑地嗤笑了一下,也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分明在反问:当年你逃出王宫,离开新郑,难道就怕了吗?

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时刻。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他们隔着重重光阴望向彼此,仿佛能望见眼前这具躯体里曾经藏着的少年人。这少年人有着明亮的眼与满腔孤勇,从身体亦或精神上的煎熬中挣扎着活了过来,一点点长出新的轮廓,骨骼,思想,一点点活成了他们眼前的这个人。

直至很久以后,韩非还会偶尔记起这一刻。这样的时刻在他和卫庄之间是极难得的。没有目光与目光间的剑拔弩张,他和他只为端详彼此而端详彼此,不过情之所至,面目平和而内心坦诚。他们出现在对方生命中的时间太迟也太短,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这一刻看清彼此的相似:同样的不甘平庸,执拗决然,不求生也不畏死。

这次漫长的对视以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告终。在某个目光交错的瞬间,韩非忽然意识到,这一眼是不能望到底的。倘若望到底了,什么东西也该来了。他说不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却能觉察出它的危险与迷人。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欢迎它。他想卫庄大概也不确定是否欢迎它。

这样的认知让韩非感到心惊。他沉默着饮尽壶里最后一点酒,转身去牵马,看了眼一旁同样沉默着的卫庄,低低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们回去吧,卫庄兄。”

 

-TBC-

 

关于一些脑洞(?):

*“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

故事来自于鲁迅先生1925年创作的散文诗《立论》,内容有部分调整。像小庄这样既不肯奉承又不怕被人打的耿直boy,大概既不会做说违心话的阿谀奉承者,也不会做避重就轻的“哈哈主义”者。

有人或许会认为这种一眼看到结果的态度太虚无,个人觉得小庄和非哥哥关于人生的基本看法其实是一致的:在毫不回避“人生而必死”这个事实的同时,也能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活个痛快。

*血从伤口喷出像风声一样好听

来自王家卫电影《东邪西毒》。梁朝伟饰演的盲剑客在临死前有这样一段台词(大意):“我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刀快的话,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很好听,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的是我自己流出来的血。”

*“纣为象箸”与“见小曰明”

来自《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

*《国风·郑风·溱洧》

《诗经》里的一首诗,写的是郑国上巳节时青年男女一同春游。

So 非哥哥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小庄陪他去骑马呢朋友们???

*大风呼啸着刮过山岗,山岗之上是无边的天空

不厚道地说,后面关于夜行的描写其实完全出于自己的私心。太太太太喜欢海子的《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大概是读过的诗里头黑夜意象用得最动人的一首,忍不住要拿来写。

相关的句子:“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升起”“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黑夜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岗/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庄骨子里其实还是很诗人的,原剧里经常语出惊人啊(笑

 

PS.开头的话引自王小波给李银河的书信,在《爱你就像爱生命》一书中可以读到。感觉小波先生的许多情话都太太太太适合我心中卫非卫之间的羁绊了,读这本书真是全程捂脸痴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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